潼南的天自入秋以来，雨就没有断过线。

难得几日晴，桂花簌簌枝头，整棵树馥郁的芬芳，香得密不透风。受秋汛的影响，黑幕里阵阵秋雨，夜夜敲打邻人的窗，吹熄幢幢高楼星星般的灯光，雨用和声为黑夜轻柔歌唱，哄着高楼怀里的人儿安睡甜蜜的梦乡。高楼一夜听秋雨，金黄满地落桂花。

记忆中这样连绵让人安心的雨，似乎还是那山里的小时候。不过那时候的雨是，春雨。

连绵的山将高大的绿色一路又一路地蔓延，蔓延到高山都是翠色，蔓延到站在屋前入目都是山之苍苍。老家的屋子便坐落在半山腰上，满目翠色一点白，顶上覆着乌色的黛瓦，二层的小楼配着四四方方的窗户，像是屋子两只大眼睛，痴痴望着远方的山，远方的屋子，远方的树和远方的人。

那春雨下时，屋里还很热闹，祖母窸窸窣窣忙碌着家里的琐事儿，也说不上在忙碌着什么，但祖母灰色瘦小的身影就是没停下来过，也许是在挑选要下地的菜种，也许是在打扫角落里的尘土，也许是抱着柴禾到灶房里烧火，也许戴着老花镜在找她的孙女儿，给不识字的她轻声读她所信仰的耶稣显灵的故事......那时我总是不耐烦，暗暗偷笑她的迂，哪有什么真主显灵的奇迹，不过是传播的人骗人的伎俩。可她就是信得很真，小小身躯爆发着赤忱信仰的虔诚。为此，年迈六十多的她，抱着家里小娃儿不要的字典开始学字，求着孙女儿给她朗读那一页又一页写满字的作业本纸。祖父房间里传出新闻播报声，小女孩读作业本纸声，祖母低头的指读声，混合在这春雨一声又一声里，又散在薄薄春雨的雾里。

祖母也很喜欢花，屋前的坝子都被水泥地挤满了，她便把花种在距离屋子，一段上坡路的田坎上。既不挡着菜园的菜，还可以把开着的剑兰花当菜吃。剑兰狭长的叶子如孔雀开屏四散着，宛如兰叶，中间生长着一支像马鞭似的花剑，不开花时就已经让人愿意停下脚步来。开花时，粉而嫩的花层层叠叠的逐级怒放，盛放的花朵像少女转圈晕开的裙摆，半开时又含羞带怯，含苞时亭亭立在枝头的翠尖上，这所有形态偏偏都汇在一支花剑上。没有时间赏花的祖母，弯着腰在剑兰花前的田里垦土洒种种菜，松软的田里一锄一个小坑，丢下两三颗蚂蚁似的种子，一勾锄头盖上土，紧接着点挖下一个土坑。弯腰的祖母像一个低头在土里啄食的鹭鸶。我在坡上割猪草，祖父颤颤悠悠挑着粪水，一脚一脚刻着地担上来。

那时乡里还没有人家栽种桂花，祖母总盼望着集上能有卖的桂花苗，好种一颗，香香四邻。却总也买不上。也不知是哪天起，粮仓屋的背后有一颗瘦瘦小小的桂花苗，像是营养不良的枝条，一年两年总也不开花，偶一年胆怯地窥视人间长出稀稀疏疏的花朵，祖母也不嫌弃，三不五时浇水施肥，让其自然生长。如今已是亭亭如盖矣。祖母意外去世已八年有余。

潼南一中 谭仕宏

编辑 范   婷

编审 胡   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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